第498章 光華(七)
作者:雲間行一重      更新:2021-03-27 23:52      字數:4447
  雍黎無所謂,也沒攔著,打馬慢慢往前走,任由他跟隨著一起往雲山別院去了。

  待行到略開闊的主路上,往來行人商販很少,黎賀打馬快行了兩步,與雍黎並排而行。

  “你有什麽想問的,可說了。”雍黎道。

  “我隻是覺得,這次陳使團走得過於匆忙了。”見雍黎有些不解地看過來,他又解釋道,“按理來說,退婚這事不可能解決得這般風平浪靜,我原本去見他二人之前便已經做好了會掀起一陣巨浪的準備,但是到最後,我還是覺得,這事情解決得太過順利了些。”

  “你是覺得他們似乎著急離開,所以在上璋這邊的事情,他們不計較後果,隻是想著能解決盡快解決,隻為了能盡早抽身回國?”雍黎側首看他,試探問道。

  “是,你沒有這樣的感覺麽?”黎賀反問。

  “所以,你查到什麽消息?”

  馬蹄敲擊在青石板的路麵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地“噠噠噠”地聲響,雍黎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一個問題又問回了他。

  黎賀雖不及雍黎過早地接觸政治,在這些方麵地敏感度遠不及雍黎,更不及雍黎早早地發展自己的勢力和消息網絡,但畢竟出身皇家,畢竟身處在這個位置,與這些事情總會有一些自幼而來耳濡目染地敏銳,加之他這兩年來的進步,也足夠他去思考和懷疑的了。

  所以黎賀其實確實是得到一些消息的,據他所知的那些拚湊出來的消息,沈慕和沈蒙之所以這般著急離開,很大原因是陳國京城原本隻是湧動的暗潮已經漸漸有掀起滔天之巨浪的趨勢了。

  隻是在某些人極力的控製和壓製下,一切似乎還掩蓋在看似平靜的外表之下,黎賀並不十分確定他的猜測,所以他能想到的最快速準確的方法便是從雍黎這裏得到證實。

  對於黎賀,雍黎的有些態度其實是連她自己都有些說不清的。

  按說皇帝陛下有些未曾宣之於口的或者可以說是略帶試探的態度,從一開始便是讓雍黎抗拒而刻意遠離的。但若以上璋之大局來看,她若想徹底避開徹底抽身,必然要推一個人出去,而這麽一個人,似乎隻有黎賀是最好的人選。

  所以有些她覺得能點撥黎賀一二的地方,她也願意去提點襄助。

  但這一切,僅在於他黎賀能活到忘卻自己忘卻自己的身份忘卻自己的血脈母族,活到真正的一心無私隻為上璋的高度……

  這確實,很難。

  至少目前看來,也幾乎沒有可能。

  但皇帝陛下必然是不可能任由鄭氏繼續發展勢力的,鄭氏的湮沒之路已漸漸來臨,或許不多幾年吧……

  “陳國國內似乎有內亂。”黎賀道。

  “你說得不錯。”雍黎道,“無非就是他陳國諸子爭位的破爛事兒。”

  “不然你以為陳使團在京這麽幾天發生了這麽多亂七八糟的事情,是誰搞出來的?還不是陳帝那些個想把兩個作為強勁對手的兄弟留在上璋多些時間,或者幹脆永遠別回去了。”

  “果然……”

  雍黎的幾句話算是給了黎賀解釋,也恰證實了他的想法,黎賀略沉思了片刻,突然笑起來,他道,“對沈蒙沈慕出手的是誰,我也有自己想過,但是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沈蒙和沈慕若再沒反應過來盡快離開,蠢到那個地步,那他們估計不用太久也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還有一點……”雍黎道,“他們想要以最快的速度離開上璋,不光是他們自己想要離開。”

  “誰?!”黎賀一時沒反應過來,順口便問道,但一問出口便立刻又想到之前他自己的推測,試探性地問道,“你是說……陳帝?”

  雍黎點頭,表示讚同。

  黎賀見她反應,卻突然高興地笑起來,“所以也確實合該我撿了個好時機了,正借著這個當口,才能讓我那事這般順利地做了個結尾。”

  他高興了,又朝雍黎道謝,“今天實在是多謝你解惑,許多事情,我看到的還是遠遠不及你的,往後還望你多賜教。”

  賜教?!

  雍黎暗暗冷笑,不置可否,也沒有回答他,她伸手撚了撚衣領,微微壓了壓,黎賀不知道的是,雍黎懷中收著的是來自她祖父秘密送來的一份一封信。

  這封信,雍明之一改往日與雍黎來信時報平安或消息傳遞時一張紙甚至有時候幾句話就能結束的簡單,愣是洋洋灑灑地寫了厚厚的十來張張紙。

  這十來張紙還是因為雍明之一貫簡練的文筆作風才能如此周全完備的敘述,若是尋常人,怕不是得寫本書出來。

  這封信雍黎是今晨收到的,收到的時候便匆匆看了一遍,隻是因為要出城送陳使團,故而未得更多時間深究。但僅僅也就是匆匆一遍瀏覽,雍黎也知道心中她祖父對陳國如今局勢更詳盡的分析和見解。

  這很大程度上算是雍黎入陳之前知已知彼的最大保障了,便於她對陳國各方勢力諸多人物的劃分,也便於她避開隱藏的黑手,尋找最合適的合作或利用對象。

  其中對陳政治局勢以及各方膠著勢力了解得深刻通透之處,怕是連陳國幾位站在權力頂端的都不一定看得分明,大約也隻有雍明之這般置身陳國政局之外,又有足夠高度足夠眼界足夠經曆的大家才能看得清明。

  而雍黎卻記得這封信中,他祖父一筆帶過的某句話。

  也正是因為雍明之的那句話,雍黎知道方才黎賀所說的他揀著了個好時機去處理這件事,其實並不是真正因為她“揀著了個好時機”。

  沈蒙和沈慕為什麽這麽快離開,或者說,陳帝為何這麽著急地想要沈蒙和沈慕回國,其中不無雍明之的手筆。

  雍黎覺得若無他祖父的手筆,怎會就這麽恰好地,在這個當口,沈蒙和沈蒙不得不盡快回陳?

  隻是他借力的手筆,當真如他信中一筆帶過的輕描淡寫,以最輕鬆有效的一點,去推動最大的局麵,雍黎覺得,自己便是再曆練幾十年,也做不到如此舉重若輕。

  黎賀其實原本也沒想到能從雍黎這邊得到更多的消息,方才所有的問題,其實也隻是抱著一二試探僥幸的心理,能得到答案自然最好,若雍黎當真半句也不透露,他其實也是沒辦法的。

  不過方才一瞬,黎賀見雍黎臉色有些不對,卻也不知道到底是為什麽,他一向知道自己這個表妹性格古怪,更何況他二人也從沒什麽個親近關係,即便想知道什麽他也不便問,隻得裝作不知,隨意閑聊。

  “近來外麵的流言……,那些都是庸人之言,你其實不要放在心上。”黎賀想到近來宮裏宮外時時傳到自己耳朵裏的那些話,有些擔心雍黎。

  前兩日連他自己府裏府裏也有下人傳言,初初一兩次他聽到後嚴厲責罰了府中傳閑話的侍女小廝幾人,才算將這傳到他自己府裏的流言製止住了,至少是在府裏他再沒聽到過。

  但每每走出門去,大街上也總能聽到閑著磨牙的人在談論此事,談論的人多了,他也沒那個手段去壓製,有些事壓製得狠了,也許反倒隻能起到反效果。

  其實說來這事,黎賀對雍黎還是有些愧疚。

  前兩日他得了鄭皇後的話去京郊皇家別院探望黎貞,雖然他對黎貞這個妹妹並無自幼養成的親近之感,對鄭皇後這個母親也失望多過愛重,但畢竟是自己一母同胞的親妹,得了鄭皇後的吩咐,他還是去了一趟。

  皇家別院裏,他所聽到的關於黎貞私下裏對雍黎的惡言不可謂不多,也不可謂不難聽。甚至幾番交談中,他旁敲側擊之後,幾乎可以肯定,如今京中關於雍黎的流言愈演愈烈,斷然是有黎貞的幾分手筆。

  他對黎貞看得通透,知道自己這個妹妹掩蓋在落落大方的雍容外表之下的自私又醜陋清高又虛假。也知道黎貞雖自幼便對雍黎維持著表麵的溫和親近,但掩蓋在溫和親近之下的確實她不知從何處而來的嫉恨。

  原本黎賀也沒在意這些小事,隻當是因為雍黎自幼在宮裏更受寵些,所以黎貞對此隻是有些小女孩兒家爭寵嫉妒的小心思。但自去年不歸園事件發生之前,黎貞準確地找到自己,也成功地利用自己的執念心魔去做了那樣一件事情之後,黎賀便對自己這個妹妹是當真徹底地改變了看法,也慢慢生出一點防備來。

  但即便再怎麽私下不和,幾無交集,但在徹底反目之前,黎貞還是自己血脈相連的親妹,明明與他無關,但黎貞對雍黎所做的一切,都不由得讓他從心底生出一點愧疚出來。

  “你何時見我被庸人之言攪擾的?”與黎賀有些擔憂著急的神色相比較起來,雍黎卻是一點都不著急。

  流言一事,還在可控的範圍之內,或者說還在皇帝陛下的掌控之中。

  不然,畢竟關於璟王府的聲名甚至是雍黎的性命,她父王也不至於到現在還閉門在府,對外麵針對自己的流言充耳不聞。

  “我也知道你大約是自有打算的,但是,此事你千萬還是多多注意著些吧。”黎賀道,“畢竟流言可畏,一旦被人利用,你該如何抽身?!”

  他話言辭語氣之中的提醒不無善意,雍黎明白,雖有些不自在,但也不會對他有些過於的關心有什麽不滿。

  “我知道的,確實另有打算,這事情雖多多少少對我會有些影響,但還不至於到那麽嚴重的地步,你放心。”

  雍黎含糊而過,畢竟如今陛下對外表現出來的態度也是曖昧不清的,她總不能直接就跟黎賀點破皇帝陛下暗中的安排。

  黎賀沒再說話了,其實也是不知道再說什麽了。

  馬蹄緩慢而有節奏的噠噠聲,響在長街上,直到街口處,黎賀才拉住韁繩,朝雍黎道,“我不送你了,你自己多注意些。”

  雍黎含笑點頭,禮貌性地讓黎賀先行。

  黎賀走後,雍黎直接從永化坊穿過,路上行人不多,便略加快了速度,不多時便到了雲山別院。

  雲山別院一如往常,卻又有些不同。

  比之陳使團還在的時候,此時的雲山別院外麵暗中的守衛已經撤了,明麵上的駐守的護衛也減了有半數,但一旦進去後,卻也能察覺,內裏的防衛卻不算鬆懈,算得上外鬆內緊。

  雲山別院的建製遠比不上千古高風,但在整個定安各家園林中算的上佼佼者了,畢竟也算是半個皇家園林,工部督造,又素來用作接待他國來使居多,自然不可能差到哪裏去。

  雍黎來雲山別院的次數不多,整個別院走過的大約也隻有十之一二,今日進來又是從大門沿著之前一貫走著的路進來,不過卻比往日裏走得遠了點。

  往日裏頂多就是走到宴會專用的排雲殿,今日她卻在兩個侍衛的帶領下一直往西,繞了幾乎有大半個園子,直接到西邊一個叫做“流萍館”的小院子外。

  “流萍館”是整個雲山別院大大小小十來個院子裏規模最小的一個院子,以前也不常有什麽大用處,一貫是閑置的時間比較多。

  而前兩日,卻有從東院門悄悄被送進來一個女子,也絲毫未引人注意地便在這“流萍館”住了下來。

  雍黎進去院子裏,除了主屋廊下站了兩個侍女,便再沒看到其他人影,整個院子裏安靜地仿佛沒有人氣。

  雍黎走近時,那兩個侍女隨即朝雍黎屈了屈膝,便悄無聲息地退下了。

  推開主屋緊閉著的門,屋子裏開著兩扇窗戶,還算亮堂。

  西邊小閣間內,沈妤正在埋頭寫寫畫畫,有風吹進來,吹得她筆下的紙飄了飄,她便順手取了鎮紙壓上。

  沈妤沒有抬頭,隻隱約感到雍黎慢慢地走近,直到她在隔間的玄關處停住,沈妤才停了筆,嘲弄中略帶失望的語氣,“我早該知道是你的。”

  一頓,又道,“錯信了人,能怪誰呢,也當真是我自己太過可笑了。”

  雍黎還未說話,她將手中的筆往桌上一摔,紙上頓時暈染開一片墨跡。

  雍黎還未說話,她將手中的筆往桌上一摔,紙上頓時暈染開一片墨跡。

  沈妤抬頭直視著雍黎,一點未曾避讓,那眼神尖銳得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來,“說吧,從頭到尾,你的目的何在?”

  “你當我留你在這裏是為了利用你?你當我那日在雲山與你說得話都是騙你的?”雍黎冷笑,“你有什麽值得我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