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墨玉雲海:勉強
作者:雨闕      更新:2020-05-21 16:02      字數:4844
  在整整兩個月的漫天大雪之後,老天爺終於也厭倦了,決定讓自己、也讓人們好好鬆口氣,雪終於停了下來。

  對於窮苦人家來說,這一場大雪實在是難熬,但對於華山派的眾弟子來說,這可是難得忙裏偷閑的機會。一場大雪之後,山路阻塞,許多山頂的練武場就去不成了,隻能放任這些武功還不甚精湛的弟子各自學習。這剛剛停了雪,眼看著就又要到年關了。

  華山雖然是武學門派,不似那些富家大戶一般有各種繁文縟節,但過年總還是要熱熱鬧鬧的。尤其是今年,一場大戰讓華山損耗了不少,確實要好好去一下晦氣。於是,自方羅生和孟若嫻往下,便都開始了忙碌。

  這是斷樓第二次沒有在母親身邊過年了。去年這個時候,他還身在大定府,因為擔任護衛之責,所以不能回上京。而今年,他雖然可以回去,但卻隻能是孤身一人了。

  其實從徐大嫂那裏回來之後,他的心思早已發生了變化,但仍是不忍心告訴母親完顏翎的死訊,也就不願意回去了。他又無心參加這些熱鬧之事,待在屋裏聽著外麵人吵吵鬧鬧,也是心煩,反正方羅生已經說過,他不管去哪裏都不會有人攔著。索性自己躲了起來,整日待在蓮花峰頂上,練習襲明神掌,累了就打坐運功。雖然不曾和什麽人交手,但自己已可感覺出招式和內功的增長。

  一般的外家功夫典籍,都要記敘招法、功法、心法和用法四個部分,有的還要配合圖形和詳解,才能確保學習之人能看懂。但這青元鐵令畢竟隻有三寸寬四寸長,就是蚊頭小字,所記仍是有限。因此,獨孤修德便將襲明神掌的招法和功法雜糅記錄在一起,作為精要,至於心法和用法,卻全仗有緣人領悟了。

  斷樓有浣風紫皇功的底子,身體各處經脈都已經打通,不用擔心因為心法殘缺而走火入魔,放平心態之後更是進步神速。如今,他已經練到了第四式的“柳暗花明”,雖然還不及三分之一,但已經慢慢體味出了其中的玄通妙理。

  初時,他覺得襲明神掌至剛至陽,與道家所說的“上善若水”“以柔克剛”全然相悖。可漸漸的,斷樓意識到,襲明神掌看似大開大闔,實則體內的真氣運作極其細致微妙。這氣息凝聚於死穴,原本是武學大忌,可偏偏是這樣的方法,逼得人不得不在運氣的時候加倍小心,努力將氣息壓縮,才不會損傷身體,因此極為難練。可隻要日積跬步,便能做到一氣嗬成,不但真氣遊走自如,而且其密致沉重遠勝於其他武功數倍。這樣在出掌之後,便會由於突然的釋放而爆裂開來,不需用什麽花裏胡哨的招式,便威力無窮,勢不可擋。

  如此看來,襲明神掌雖屬陽剛外功,心法卻正對老子“反者道之動”的義理。獨孤修德乃是兵家出身,路數中便也多了些“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絕之感。但究其根本,卻仍是“物極必反,否極泰來”兩句罷了。

  斷樓領悟之後,一想這根據斷編殘簡硬湊出來的襲明神掌尚且如此玄妙,那當年尹喜所創的武功,想必更上一層,緬懷昔賢,不禁神馳久之。再回想昔日所學,無論墨玉劍法還是臨淵掌法,都是在招式上討巧,與襲明神掌相比,頗有渺不足道之感。

  於是,斷樓就這樣邊練功邊琢磨,漸漸忘了時間長短。他本是好武之人,倒也是悲苦中難得的一番解脫。

  不久,斷樓聽得耳邊遙遙爆竹之聲,睜開眼睛,已經是夜晚了。俯瞰金天宮,已是紅光燦爛,今天是除夕,想必大家都已經在慶祝新年了。

  聽方羅生說,每到年關,華山眾弟子都要向先代掌門的靈位行禮,那先任雲老掌門自然也在其中。他雖然從未見過自己這個姥爺,但到底是血肉至親,總還是要去祭拜一下。

  這般想著,斷樓便收氣起身,沿著小路下山。剛走到天下第一洞房洞口,卻聽見小路盡頭傳來跫跫腳步聲,便駐足等候。遠處一點紅光漸漸明晰,伴著吱呀呀的踩雪聲輕輕躍動,在灰白夜色中時隱時現,又忽而在一塊山石背後轉了出來,站在斷樓麵前,果然是秋剪風。

  她往日總是習慣一身素白衣服,今日卻特意在外麵罩了一件霞紅的鬥篷,連著帶白絨的帽子,秀麗的臉龐在手中燈籠燭光的照映下,化去了平日的冰霜絕塵之氣,反倒多了些溫暖柔美。斷樓作揖道:“秋姑娘。”

  秋剪風輕輕一笑,摘下帽子道:“整個白天都見不到人,你果然在這裏。”

  見斷樓似要下山,秋剪風猜出他的心思,便道:“華山派規矩,師徒先於父子,除夕之夜的祭祖大禮隻按照師徒之分,血親長輩的拜年都要等到明天。老掌門雖然是你姥爺,但你到底還不算華山弟子,去了也不會讓你參拜的。”

  斷樓有些失望,便道:“那秋姑娘此來,是要接著學劍的嗎?”

  秋剪風搖搖頭,走進洞中,點燃蠟燭。一直藏著的左手從鬥篷裏伸出來,卻是提著一個食盒。將食盒打開,裏麵是四樣精致的小菜,還有兩壺酒。

  秋剪風將它們在洞口一一擺開,自己坐在內側,看著斷樓道:“今天,我不想練劍,你也不要練掌,陪我喝兩杯,好嗎?”

  斷樓看看這些酒菜,色澤可人,芳香撲鼻,擺盤也很是漂亮,與往日的飯食全然不同,想來是秋剪風自己在小灶上下廚炒製的,便道:“不了,既然不能參拜,那這個年也沒什麽可過的了。秋姑娘想找人喝酒,想來也不是獨我一個,在下告辭了。”

  說罷,也不待秋剪風回答,便徑自沿著小路下山了。秋剪風也不阻攔,隻是默默倒上兩杯酒,在唇邊蘸了一點,輕聲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斷樓的腳步停住了,回過頭來,又是驚訝,又是疑惑道:“今天,不是除夕嗎?”

  秋剪風苦苦一笑,悵然道:“就是因為生日和除夕是同一天,所以大家全都隻顧著過年,從來沒人管過我的生日,我也從來沒過過生日。”

  斷樓看著秋剪風,欲言又止。秋剪風道:“我知道,自從從徐大嫂那裏回來之後,你就一直躲著我,可是你都願意為寶兒過生日,就不願意陪陪我嗎?”

  斷樓別過頭,看著遠處的毛女峰道:“我想去陪陪翎兒,往年過年,我們都是一起的。今年她一個人,一定很孤單。”

  秋剪風周身一顫,不由得攥緊了手裏的酒杯,仰起頭來一飲而盡,看著斷樓想要離開的背影,衝口喊道:“站住,你再走一步,我就把這個扔下去!”

  斷樓一驚,見秋剪風手裏拿著青元鐵令,似乎要把它扔進萬丈深淵中,連忙道:“不要!”

  秋剪風笑一笑道:“放心,我不扔,但你得和我一起喝酒。”

  斷樓看秋剪風隻喝了兩杯酒,臉上卻已經有些醺然,擔心她一激動真的做出什麽事情來,便道:“好,好,我留下來,你不要亂來啊。”回頭遙遙瞥了一眼,暗道:“凝煙姐姐,今年你就替我陪陪翎兒吧。”

  於是,斷樓便在洞外坐了下來,雙手捧起酒杯道:“秋姑娘,這段日子多謝你照顧,我借花獻佛,敬你一杯。”說完,一仰脖子將酒灌了下去,立時有一股辛辣之味竄上喉頭,忍不住幹咳了一下,心道難怪秋剪風喝了一杯便有些醉意,想不到這酒勁竟如此大。

  秋剪風見斷樓的窘態,咯咯笑道:“今天過年,這可是師父專門送給我的太白酒。當年詩仙李白途經華山,便是右手青蓮劍,左手銀玉壺,托身白刃裏,殺人紅塵中。你又沒有詩仙的酒量,怎麽能這麽喝呢?”

  斷樓稍微平複了一下,拍拍胸口道:“孟夫人對你很好啊。”

  秋剪風的臉上霎時蒙上了一層氤氳,冷冷道:“好什麽好,好也是在我小的時候了,後來就不好啦。”斷樓疑道:“對你不好,還送你這麽好的酒?”

  秋剪風道:“這酒勁這麽大,她若真心疼我,會讓我喝這個嗎?她是盼著最好我喝多了,你也喝多了,然後……”秋剪風的臉上一陣紅暈,轉過頭道:“那她才真的放心呢。”

  斷樓在華山住了這許久,也大概知道些。方羅生身為一派掌門,武功人品都是一流的,但卻是個不愛江山愛美人的情種,據說年輕時就惹過不少風流韻事。現在,他和孟若嫻都已經年過不惑,尚無子女,麵對秋剪風這樣一個天上有地上無的美人,自然魂不守舍了。

  不過,方羅生又與何路通不同,雖然心中早就巴不得將秋剪風納為側室,可是還要守著禮法,隻是經常纏著秋剪風,倒從沒做過什麽非分之事。但孟若嫻卻是受不了,因此時常拿秋剪風撒氣,罰她去鬆檜峰采九玉鬆塔,不過是其中之一罷了。

  這些華山家事,斷樓不好評價,隻是道:“既然你不願意,何不自己走呢?”秋剪風道:“一開始是走不了,他們要攔著我,說我這樣,必然使華山蒙羞,現在……我又不想走了。”

  秋剪風眼神溫熱,情真意切,見斷樓卻像是塊木頭一樣毫無反應,心中有些生氣,又給自己滿滿倒上一杯,閉著眼睛喝了下去,卻嗆得連連咳嗽。斷樓拉過她的酒杯道:“不是你剛才自己說,這酒不能這麽喝的嗎?”

  秋剪風眼睛一瞪,搶過酒杯道:“我過生日,想怎麽喝就怎麽喝,不要你管!”說完,賭氣一般,又連連喝了好幾杯,斷樓拗不過,隻好隨她去了。

  酒過三巡,秋剪風的雙頰已是海棠酡紅,眼含柔波,看著斷樓道:“有美酒,有良人,怎麽能沒有歌呢?”從腰間取下一管九節紫竹簫,遞給斷樓道:“我聽師父說,雲師姑是洞簫的大家,想來你也是會的吧。”

  “我說過了,我不懂音律的,也不知道什麽歌……”秋剪風道:“你胡說,我有時候來得早些,偷偷聽見你是在哼歌的,是什麽樹葉,什麽馬蹄的,就那首!”

  斷樓愣了一下,接過洞簫,默默地倚靠在洞口外側。秋剪風也抱膝坐在內邊,歪著頭看著東邊的一座山道:“你知道,那座山叫什麽嗎?”

  斷樓搖搖頭道:“不知道。”將那管紫竹簫放在嘴邊,悠悠地吹了起來。

  “木葉稀,秋草肥,北天霜落雁南飛。煙嫋嫋,水微微,君忘我老馬蹄歸……”

  洞簫聲音嗚嗚然,如泣如訴,與這草原上的民歌和在一起,竟有一種別樣的動人。秋剪風軟綿綿地靠在洞口,紅色的鬥篷貼著斷樓的肩膀,向著東邊癡癡地望著,喃喃道:“那叫做玉女峰。當年秦穆公的女兒弄玉愛好音律,夢見一位英俊青年,極善吹簫,願同她結為夫妻。穆公按女兒夢中所見,派人尋至華山玉女峰,見到了蕭史,在月下。傳說,他們就是在這裏,鑿洞為居,結為夫妻……”

  簫聲裏發出一聲顫抖,戛然而止。

  斷樓覺得肩旁的秋剪風身子漸漸溫熱了起來,耳邊吹氣如蘭:“斷樓,我……”斷樓驀地推開秋剪風的手,站起身道:“秋姑娘,你醉了,我還是送你回去吧。”

  秋剪風的手慢慢地垂下,歎口氣道:“你坐下,我不讓你進來。”拉一拉斷樓的胳膊,幾乎是央求道:“我想聽你說一下,翎兒姑娘的事情。”

  斷樓眼神一動,慢慢地倚在洞口外坐下,默然道:“你想聽什麽?”

  秋剪風看著洞中的紅燭,輕輕道:“她長得,很漂亮吧。”

  斷樓點點頭道:“是的,很漂亮。你不是見過的嗎?”

  “和我比呢?”

  斷樓沉默了一會兒,搖搖頭道:“若是旁人看來,應該是你漂亮些。”

  “我想,她一定是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樣樣精通,相比之下,我遠遠不如了?”

  “翎兒?她才不喜歡這些,隻愛騎馬射箭,舞槍弄棒,詩書什麽的隻是會一點罷了。”

  “那她跟你一起練武,定是位武功超群、江湖難得一見的俠女,我望塵莫及。”

  “翎兒隻會一些清玉劍法,你現在已經是兩種劍法兼修,自然是不如你。”

  “她很溫柔吧,佳人多情,才能讓英雄柔腸嘛。”

  “秋姑娘說笑了,你不記得你出手刺我,被她一劍砍斷的事了嗎?”

  秋剪風有些哽咽,繼續道:“想來針線女工、烹調小炒,必是比我強百倍,才能讓你這般念念不忘。”

  斷樓眼中望著夜空,不禁輕輕一笑道:“哪裏,莫說是針線活,翎兒就是連稀粥也不會煮,就姑娘今天做的這幾個小菜,夠她忙活一整天的了。”

  “既然我這樣好,那樣好,你為什麽……”

  “秋姑娘!”斷樓道:“有些事情,和好不好無關,誰也勉強不得,哪怕是我自己。”話語溫柔,卻是極冷。

  秋剪風流下兩行清淚,輕輕的閉上眼睛道:“有時候,我多麽希望,你一直都沒有醒過來……”不一會兒,便不再說話了,鼻息微微,已經睡著了,隻是雙臂還緊緊環著斷樓的胳膊。斷樓想抽身出來,竟是不能。

  就這樣,兩人一個在洞裏,雙頰淚痕,醺然中喃喃自語。一個在洞外,望著月下翻滾的雲海,心中不知所央。

  第二天,斷樓被西嶽廟傳來的金鍾聲驚醒,扭頭一看,秋剪風不知何時已經醒了過來,正站在懸崖邊,紅色的鬥篷迎著朝陽,似乎披上了一身霞光。

  聽見身後斷樓響動,秋剪風回過身來,粲然一笑道:“走吧,你不是還要去看翎兒姑娘的嗎?”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