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屯長小武
作者:聖者晨雷      更新:2021-08-28 17:28      字數:3369
  道統五年十月三十日,小雪。

  伊列城。

  自大秦經營大宛以來,伊列河穀便因為其獨特的地理位置而興盛,秦人在河穀之畔原本的小城基礎上,建立起了伊列城,這裏也就成了後勤中樞,趙和的大本營便設在此處。

  無論趙和如何禦駕親征,如今他的身份都不同了,不到最後時候,他的臣僚們絕對不會放他親自前往最前線。趙和自己也很自覺,他若是在此時真正親臨最前線,於戰事毫無益處,隻會添亂——這與他本人通不通兵事沒有任何關係。試想一下,他若到了鬱成城或者貳師城,戚虎、俞龍就得安排足夠的人手來保護他,而這就有可能導致真正需要人手的地方人手吃緊,更別提他帶著近四分之一的朝廷官僚機構來此,會給最前線帶來多大的後勤壓力了。

  所以到了伊列城之後,趙和便很自覺未再提前進之事。

  不過這已經足夠了,前線將士聽聞他就在伊列城,距離最前線已經不過是四百裏,軍心士氣都是大振。

  隨趙和來到伊列城的軍士足有五萬餘人,趙和本人留在這裏,這些軍士原本是想休整一個月之後再發往前線,但火妖突然提前的攻勢,打亂了趙和的安排,在休整半個月之後,這些軍士就不得不被派往前線了。

  “兄長要小心。”

  屯長小武緊緊攬著自己的哥哥叮嚀了一句。

  其兄長大武輕輕推開他,然後擂了他胸膛一拳:“小武,你才要多加小心,我還要過五日才出拔,你可是今日就要去鬱成城了……我聽聞鬱成城那邊打得甚苦,你放機靈點,莫要為了砍腦袋而受傷,還有,天寒地凍,你要多穿衣裳,莫要為了貪圖涼快而脫了裏麵的皮裘,也不要因為擔心衣裳破損而減了白疊棉衣!這些年朝廷發放的餉錢充足,該用就用,家裏的事情你也不必去操心,還有老三在家中呢……”

  放作以往,兄長這樣絮絮叨叨,小武會不耐煩,不過今日他聽得卻是依依不舍。

  不過再不舍,終也有別離之時,隨著鼓聲響起,小武明白,自己的主將已經開始集合軍士了,他身為最基層可以負擔起指揮責任的屯長,此時是萬萬不能落後的。

  他向後退去,然後給兄長叉手行了一禮,而大武揮了揮手,可又想起了什麽,忙追上自己兄弟,從自己的脖子上摘下一枚青色的銅符,戴在小武的脖子上。

  “兄長,這是嫂嫂給你的……”小武想要摘下來。

  “拿去吧,你嫂嫂娘家是君子,不是我們這樣的小人,所以有的是這個,我身上還有呢。”大武叮囑道:“這是在家廟中祭祀過的銅符,我們的祖先會護佑你不為邪魔所穢……快去吧!”

  他用力一推,小武隻能倒著走了幾步,然後跪在地上,給自己的長兄施了一個大禮,這才爬起來,轉過頭跑向自己的部隊。

  他一邊跑一邊將銅符塞入衣裳之中。

  片刻之後,他就融入到無數穿著黑色罩裳的軍士之中,哪怕大武對這個朝夕相處了二十年的兄弟甚為熟悉,也無法從人群中找到他了。

  仿佛個個著黑衣者,都是他的兄弟。

  大武隻能向著這迅速集結、列隊、成陣的黑色軍陣揮了揮手。

  在一統六國之前,秦軍原本並無統一的衣裳,底層士卒的衣裳都是自家拚湊出來的,故此才會在詩經之中留下“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的詩句。不過一統天下之後,始皇帝尚黑,聖祖皇帝更是對於製式軍服情有獨鍾,到了趙和之時,將聖祖皇帝的愛好又翻了出來,於是所有秦軍,都穿上了完全統一的黑色服飾。

  隻是由每個人胸前繡的水波紋來區分各自在軍中的品秩。

  統一製服之後的秦軍,當他們聚攏列陣之時,有如一座沉默的山,當他們小跑前進之時,又如一條奔騰的河。

  小武在這條奔騰的河中,目光緊緊盯著自己前方的旗幟,不敢東張西望。

  身為屯長,他必須看清將主的旗幟,而他手下的什長、伍長們,又必須看清楚他的小旗。

  小武的將主姓黑,名衷,其人也如同其姓一般,黑得可以。黑衷的主官乃是解羽,他是當初在布罕溝之戰中跟隨解羽的五百刀手之一,後來便成了解羽的親衛,再後來隨著解羽在軍中不斷升遷,至此已經是一位偏將,手下管著數十名如同小武這樣的屯長。

  黑衷的目光盯著解羽。

  此時解羽尚未上馬,他眯著眼睛,捋須回望了一會兒,見到伊列城上旗幟招展,城頭上隱約有人對他揮了揮手,然後便聽到牛角號聲響起。

  解羽當即翻身上馬,他身體頗重,一般馬駝著他很容易掉膘,因此他所乘的是一匹棗紅色的大宛馬,這馬比普通的戰馬要高大許多。

  再度回頭望了一眼,解羽深吸了口氣,催動棗紅馬向前而行。

  他的親衛擎旗跟上,然後是五百名刀手,再是別的部下。

  小武便夾雜在這黑色的洪流之中,很快消失於遠方。

  這是第一批前往鬱成城的軍士,在這之後,每隔三日,便又有一批軍士趕赴前線,數量多的時間是三五萬,少的時候則是一萬。

  他們將用八天左右的時間,完成這幾百裏的路途,抵達鬱成城,參與到前線血腥的廝殺中去。

  十一月五日,解羽部自伊列城出發已經過了五天,因為冬天的緣故,才到申時天色就已經暗了下來,按照行程安排,全軍便入駐道旁的營寨休息。

  這些營寨也是整個大宛的防禦體係的一部分,為了方便後方人馬、糧食的補給,每隔八十到一百裏左右,便會有一座能夠容納五萬人左右的營寨。營寨本身隻由石塊與木料建出胸牆、柵欄和望樓、箭樓,再就是有放備雨雪的簡易糧庫、牲棚,至於兵士,則有隨身攜帶的帳篷、睡具。所以小武到這裏時,還需要自己從積雪中清理出空地,再紮上帳篷、架好簡單的行軍床,當他們忙完這一切之時,天色已經快徹底暗下來。

  就在此時,他們聽到了遠處牲畜的聲響。

  一支自鬱成城歸來的運糧隊伍出現在他們麵前,雙方經過簡單地交涉之後,這支運糧隊伍也入了臨時營寨,而且他們就被安置到黑衷的營區。小武和自己的袍澤們一起,好奇地望著這支退回的隊伍,發覺他們的糧車之上,竟然裝滿了傷病士兵。

  這種天氣裏,將傷病士兵往後方運,實在不是什麽明智之舉。小武跟隨墨衷打了幾年戰,對於戰場上的情形已經不陌生了,因此他猜出,前方做出這樣的決定,必然是不得已而為之。

  見黑衷並沒有約束他們,小武便來到一名傷兵身前,方才他聽到這傷兵說話,覺得對方的口音頗為熟悉,便開口道:“兄長可是櫟陽人士?”

  他用的是櫟陽土音,對方抬頭望了他一眼,原本死氣沉沉的目光裏多了些靈動:“我是櫟陽石亭鄉的,你這口音……”

  “那咱們家隔得不遠,我是櫟陽白鹿鄉的。”小武歡喜地道:“石亭鄉是我舅家,我舅姓丁,名甕,陶甕的甕字,不知你可認識?”

  “原來是武家的小子,那你得喚我一聲舅了,我叫丁樸,與丁甕是族兄弟。”那傷兵道。

  “阿舅這是……”小武果然喚了一聲,然後試探著問道。

  丁樸擺了擺手,有些沮喪地道:“休提休提……你瞧。”

  他指了指自己的一邊腳,小武早就看到,他有一隻腿的褲管空蕩蕩的。

  “前方如何?”望了望左右,見沒有哪位官長注意自己,小武壓低聲音問道。

  “烈!”丁樸也壓低了聲音:“火妖數量極多,撲天蓋地,這才十餘日,我們外圍陣地就被他們拔去了一半,我這隻腳,便是在鬱成城外三裏處的山崗上丟的……我們死傷甚眾!”

  小武吸了口冷氣。

  丁樸又壓低聲音道:“火妖倒不是不能對付,關鍵是太過邪門,他們根本不怕死,你要小心,那些傷了火妖,隻要沒被砍下腦袋,便還有可能暴起傷人……唉,這話想來你們官長皆對你們說過,隻是戰鬥之時,人一緊張便容易忘,你千萬千萬記著……”

  想來他的斷腿便是某個受了重傷被認為失去戰鬥力的火妖造成的,這讓他說起此事來還是咬牙切齒。

  丁樸隻是一個小兵,因此對於前方的戰事,隻知道死傷甚眾,並不知道具體的數字。不過他告訴小武,他在傷兵營中看到的人已經超過五千,也就是說,不過十來天的功夫,傷兵數量就激增到傷兵營快要裝不下的地步。而此時戰場之上,死的人比傷的人是要多得多的。傷兵數量暴增致使前方的醫生忙得團團轉,或許正是為了減輕這個壓力,所以戚虎決定,將那些重傷致殘卻又沒有性命之憂的傷兵送往伊列城。

  丁樸便是第一批,考慮到長途奔波,他們這一批都是雖然殘疾卻還算尚可者,有糧車可乘,不需要他們自己騎馬或步行,這讓他們的旅途能夠稍稍輕鬆一些。

  正當小武與丁樸在小聲說著前方之事時,大帳之中,解羽也與押糧官談完話,讓他自己前去休息。

  身邊的幕僚輕聲道:“將軍,為何不將傷兵與我軍隔開,以防亂我軍心?”

  解羽麵色平靜,搖了搖頭:“若是因為傷兵言語便會動搖軍心,他們在戰場之上親眼見著那慘烈情形之後,會動搖得更快……倒不如讓他們知道得更多些,心裏有所準備。”

  幕僚躬身連讚高明,解羽擺了擺手,對於這種馬屁話語完全沒有興趣。

  “讓全軍早些安息,明日趕早出發。”他下令道:“前方戰事吃緊,我們不可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