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三、此老何人
作者:聖者晨雷      更新:2020-11-14 20:44      字數:3286
  被七個少年七手八腳拽住之後,曹猛便知道,自己終究是輸了。

  換作三十年前,七八個沒有兵刃的內監,根本擋不住他,但現在……

  他長歎了一聲,然後大聲道:“住手,住手!”

  那些內監哪裏敢住手,夏琦更是在旁叫道:“扼住他,扼死他!”

  曹猛一邊掙紮,一邊望著嬴吉:“陛下,給臣一分體麵……”

  嬴吉揚了揚眉,凝視了他一會兒,然後點頭:“你要體麵,朕就賜你體麵!”

  他揮了揮手,那些內監稍稍鬆手,但也隻是給了曹猛重新站起的機會,卻沒有完全鬆開他。

  曹猛手微微顫抖,將劍擲於地上。

  當啷一聲響,讓整個寢宮都安靜下來。

  曹猛看了看嬴吉,開口道:“多謝陛下賜臣體麵……”

  嬴吉收劍回鞘,又坐回禦榻之上,但全身仍然繃得緊緊的,隨時都可以跳起來。

  他道:“再怎麽說,大將軍也為國家支柱二十餘年,況且還有擁立之功,朕雖然迫不得已,也不想大將軍毫無體麵。”

  曹猛此時喘息稍定,他抹了抹自己的臉,哈哈笑了起來。良久之後,他連連點頭:“陛下不愧是烈武帝之孫,不愧是勝太子之子……臣輸了。”

  嬴吉淡淡笑了笑,然後伸了伸手,一個內監捧上一個瓷瓶,嬴吉指著瓷瓶道:“這是朕給自己備下的東西,若是今日不得成事,朕就將之一飲而盡,朕雖不才,終不會如嬴祝一般。”

  他說到這,又向那內監示意:“將此瓶賜予大將軍。”

  那內監端著瓷瓶,戰戰兢兢地走了過去,將之捧在曹猛麵前。

  曹猛伸手接過瓷瓶,此時他完全恢複了鎮定。

  他握著瓷瓶,再看了一眼嬴吉,然後回頭看了看李非。

  “朝政交給李太尉,臣十分放心,李太尉雖然格局小了些,終究是數朝老人,凡事輕重,他還是知曉的。而且他也是身受烈武帝舉拔之恩,不會廢去先帝遺政。”曹猛緩緩道。

  李非也收好劍,冷冷哼了一聲。

  曹猛再轉向夏琦,搖了搖頭:“夏琦此人,佞上諂媚,一昧逢迎,可為鷹犬,不可使之獨當一麵,陛下可用之不可信之。”

  夏琦勃然大怒:“曹猛,老匹夫,你死則死矣,為何還要在此胡說八道?”

  曹猛不理睬他的叫罵,又看了看四周,然後繼續道:“禦史大夫常晏,看似老邁昏聵,實際上心明如鏡,陛下遇事不決,可向他詢問。隻是此人明哲保身,陛下當以結之以厚恩,他有一孫,甚得歡喜,陛下若能賜婚,他必為陛下所用。”

  “朝中賢才,想來早入陛下眼中,但軍中事務……老臣不在之後,恐易生亂,陛下可召趙和回京,留他在京兩至三年,以俞龍、戚虎、陳殤、李果、馬越、馬定等分鎮四方,如此可保軍中安定。趙和與陛下,關係非同一般,陛下可信之,但此人甚得英雄歸心,不可使其長期在外,遠離陛下。否則,便是其人別無二心,恐有意圖富貴之人,挾其以成非常之事。”

  “烈武帝昔年遺願,欲以科舉之製,而代如今選拔之製。老臣原本準備三至五年內行此政……老臣不在之後,願陛下善察之,若能行此之策,則天下英雄,必如過江之鯽,欲入陛下掌中。”

  夏琦聽他一一道來,儼然不是窮途沒路,而是在吩咐此後事務,心中煩躁,當即怒吼道:“曹猛,你將死之人,何必多言?”

  曹猛原本還要繼續說的,聽到這裏,微微一愣,然後苦笑起來:“夏琦此言倒是不錯,從今往後,天下之事,陛下決之,老臣將死之人,何必多言?”

  嬴吉聽他吩咐後事,卻是心中生出傷感之念。

  雖然二人到如今情形下,已經勢成水火必不共存,但是,再往上而言,曹猛對嬴吉可謂恩重如山。在很多時候,曹猛甚至扮演了嬴吉缺失了的父親角色。

  傷感歸傷感,但嬴吉不可能放過曹猛。

  今日曹猛必須死。

  “你還有什麽話,隻管講。”嬴吉道:“比如說,你家中之人……”

  曹猛聽得他提起自己家人,略一猶豫,然後長歎道:“若是老臣病死,家中之人,陛下必保其富貴,但如今老臣不知進退,死於非常,家中之人,豈能顧之?”

  他不是不想為家人向嬴吉求情,但在大秦朝堂上多年,曹猛很清楚,自己求情不會有什麽用處。哪怕嬴吉一時心軟,放過了他的家人,李非、夏琦等人也絕對不會放過他們。

  他們不會給自己留下任何後患。

  他說到這,不再猶豫,拔開了瓷瓶塞,然後將裏麵的毒藥一飲而盡。

  隻不過才喝了毒藥,他便聽到外邊的腳步之聲,緊接著,看到謝楠扶著司馬亮走了進來。

  見此情形,曹猛神情大變。

  他驚怒交加,沉聲道:“陛下,老臣最後尚有一件事情……”

  “說。”

  曹猛開口要說,但突然間覺得腹中如同刀絞一般。他情知毒性已然發作,不敢耽擱,當即道:“九姓十一家,國家蛀蟲也,烈武帝時將之壓製,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與至於有今日……陛下……當盡誅之……以為後世子孫……謀……謀……”

  說到這裏,他口中鮮血翻湧而出,他強行忍著,想要將話全部說完。

  但他終究沒有說完。

  在司馬亮踏入門中之時,曹猛轟然倒下。

  這位執掌大權近三十年的權臣,終於死了。

  他一死,繃得緊緊的嬴吉放鬆了身體,忍不住長長出了口氣。

  他回過頭,對著身邊的內侍笑道:“大將軍在時,朕覺得身後仿佛有根芒刺一般,無論是坐還是臥,都不舒服。如今大將軍一死,朕終於能睡個好覺了。”

  底下內監眾人都跪了下來,齊聲道:“陛下聖明,曹猛不知進退,死有餘辜!”

  嬴吉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震得寢殿嗡嗡作響,良久之後,他才收住笑聲,盤坐於榻上道:“話說如此,不過朕方才說了,要給大將軍一個體麵……對外隻說大將軍心恙突發而死,對其家人,也當了一聲:“陛下且慢。”

  嬴吉一揚眉,望著司馬亮,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哦,你是何人?”

  司馬亮頓時愕然。

  嬴吉沉聲又道:“此乃朕之寢宮,此老者何人也,如何能入寢宮之中?來人,將之驅逐出去!”

  司馬亮額頭青筋猛然跳了跳,他對著嬴吉怒目而視:“陛下意欲何為,莫非是要背信乎?”

  嬴吉冷笑起來:“朕背信?朕從未見過你,豈有信於你乎?”

  司馬亮心知情形不對,正欲再說,卻覺得身體一沉。

  卻是一直摻扶著他的謝楠鬆開了手。

  司馬亮愣了愣,就見謝楠向嬴吉拜倒行禮:“臣謝楠拜見陛下,陛下萬歲!”

  嬴吉哈哈一笑,上前新自將其人扶起:“謝卿何必如此,卿一計安定天下,實乃朕之臂膀,請起,請起!”

  他牽著謝楠的手,甚是親熱,又向李非道:“太尉可識得此子?”

  李非道:“謝家寶樹之名,此前臣雖未見過,卻是早有耳聞。”

  嬴吉點了點頭:“今日之事,太尉自是功不可沒,太尉之下,有大功者,一是謝楠,二是陳運,陳運原有官職,謝卿尚無職司,朕有意令其為丞相長史,李卿意下如何?”

  李非麵不改色:“天下一統,政由陛下所出,丞相長史亦為陛下之臣,陛下定之即可!”

  旁邊的夏琦微微愣住。

  然後他臉色變了。

  從嬴吉與李非的對話之中,他聽出了此次政變之後雙方有關人事安排的默契。

  李非由太尉轉任丞相,雖然仍然是三公之職,但丞相職權比起太尉要大得多,因此,嬴吉欲以謝楠為丞相長史,這才需要征求李非的意見。

  這事實上是在削減丞相的權力。

  但是……李非怎麽能當丞相?

  在夏琦的設想之中,李非應當接替曹猛的大將軍之職,他空出的太尉之職,或者是上官鴻死後留下的丞相一職,二者總有一個可以給他。

  但現在李非隻是轉任丞相,夏琦自問自己根本不可能擔任大將軍,難道說,自己要去當太尉?

  雖然太尉也是三公,但是……丞相豈不更香?

  此時夏琦心中,可謂心憂參半,他又看了一眼愕然立在那兒的司馬亮,然後覺得這樣也不錯。

  司馬亮這老匹夫原本以為自己可以為丞相吧,但是大老遠從三川洛陽跑來,卻被天子一句“不認識”打發走,此後必是顏麵掃地。他向來以九姓十一家的主事人自居,如今九姓十一家在此事上立了大功,他卻毫無所獲……

  然後夏琦悚然而驚。

  他看著嬴吉身邊的謝楠,此人依然神情鎮定,不驕不躁,仿佛沒有任何變化一般。

  他再看著李非,這老賊麵上帶笑,卻是出自真心。

  “法家……”夏琦猛然咬牙。

  李非一世的夢想,就是讓法家的政略大行其道,而法家至極,便是天下權勢,皆出自法,而天子為法之化身。

  李非這老賊年紀也不小了……他恐怕在思考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