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誘餌與釣魚
作者:有時糊塗      更新:2022-05-14 10:14      字數:3598
  揚州刺史盛懷今年四十二歲,是兗州盛閥子弟,他是至正六年參加秋品,隨即被征辟,先後在國子監,禦史台等部門曆練,至正十四年外派揚州,擔任廬陵郡郡守,泰定七年,被拜為揚州刺史。

  盛懷在揚州十幾年了,這些年他在揚州推行無為而治,對地方幹預甚少,與揚州門閥關係甚好,在士林中頗有名望。

  “大人,這句誕和顧瑋這樣幹,會毀了揚州鹽業的,大人,咱們不能坐視不管。”

  說話的是揚州郡守沙昊,沙昊的年歲比盛懷還大,快五十了,頭發有些花白,麵容紅潤。沙昊雖然是揚州郡守,可最熱衷的卻是修道,他在家裏建了個小道觀,他與盛懷在政事上配合相宜,盛懷推行無為而治,他更進一步,推行垂手而治,與盛懷不一樣的是,他出身汝南沙閥,沙閥是汝南小士族,所以,他在至正三年參加秋品,年過三十方被征辟,好容易才混到郡守上。

  “怎麽管?”坐在盛懷旁邊的一個三十來歲的中年人尖刻反問道,中年人麵容飽滿,身形微胖,穿著錦袍長衫,他叫鄧潤,官拜刺史府主薄,負責處理刺史府各種公文。

  “朝廷向句誕和顧瑋要三百萬兩銀子,他們不賣鹽田,上那弄銀子去,”鄧潤說話的速度有點快:“上疏彈劾他們,那正好給他們口實,他們若完不成朝廷要的三百萬兩銀子,就可以將罪責推到我們身上,說是我們幹擾阻礙,沙大人,咱們現在最好的法子是靜觀其變。”

  沙昊麵色沉重,鄧潤說得不錯,三百萬兩銀子,那可不是小數目,揚州富庶,每年向朝廷上交稅賦也不過五百萬兩銀子,朝廷一下便要句誕顧瑋上交三百萬銀子,這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對這事盛懷早就和幕僚商議過,顧瑋彈劾了揚州上下,皇上雖然留中不發,可揚州上下早已知道,對顧瑋都是一肚子火,可盛懷卻壓住眾人不許反擊。

  作為盛懷的心腹,鄧潤完全明白盛懷的為難,原因很簡單,就是一個人,太師潘鏈,在儲君之爭中,盛懷站錯了隊,他支持了齊王,當太子登基後,盛懷為了彌補錯誤,便走了太師潘鏈的路子,給潘鏈送了十萬兩銀子,保下了刺史這個位置。

  顧瑋上疏彈劾後,盛懷開始很生氣,可還是沒有輕舉妄動,他給潘鏈去信抱怨,潘鏈回信安慰他,告訴他沒事,但也暗暗警告他,不要找顧瑋的麻煩,這次三百銀子的事出來後,潘鏈又給他來信,告訴他不要妨礙句誕和顧瑋,而是務必要配合支持他們完成這三百萬兩銀子的任務。

  “少遊說得對,景忠兄,咱們現在不易妄動,還是先看看,”盛懷放下茶杯,淡淡的說道:“顧瑋,名氣很大,手段也厲害,不過,嘿嘿,三百萬兩銀子,不是說那幾畝鹽田就能弄到,咱們不但不能彈劾他,還要大力協助,他要什麽,咱們給什麽,不能落下一點口實,此外,咱們也有兩百萬兩銀子,少遊,催催下麵,看看能弄到多少?”

  “這事大人不問,屬下也要報告了,各地統計已經報上來了,隻有一百三十萬兩,差七十萬兩。”鄧潤歎口氣。

  盛懷看著沙昊:“這才是大事,明白沒有。”

  沙昊恨恨的歎口氣,覺著這個機會放過實在太可惜,可看盛懷的意思,不但不會趁機報複,相反還要大力協助,這讓他心裏就象壓了塊石頭一樣沉。

  “好吧。”沙昊重重的歎口氣,心裏頗為不甘,但還是不得不同意,盛懷和鄧潤說得有道理,這個時候朝廷最關心的是銀子,是軍費,這個時候展開政爭,朝廷絕不會允許,最後最大的可能是兩敗俱傷。

  “誌堅,你那邊情況怎樣?”盛懷又問另一個中年人,這中年人穿著一件簡單的輕便布袍,頭上帶了個簡單的布巾,將發髻包裹住。

  誌堅是他的字,他姓王名博字誌堅,是冀州王閥子弟,前些年被盛懷征辟入府,擔任揚州府長史,王博家世顯赫,本人才華橫溢,很受盛懷重視。

  “情況不好,”王博歎口氣:“各地的情況也報上來了,今年秋入比之去年要少兩成,就算全數上繳,也不夠朝廷的額度。”

  房間裏沉默下來,朝廷給揚州下達了兩百萬的額度,沙昊有點不相信的看著王博:“怎麽少這麽多?兩成?!!!”

  王博歎口氣,苦笑下:“沙大人有所不知,今年新白江潰堤,淹了兩萬多頃田地,去年太湖泛濫,周圍三十八個縣受災,再加上今年鹽政革新,鹽稅損失不少,各地盡了最大力量,這才僅僅少收兩成。”

  眾人再度沉默,過了會,盛懷歎口氣:“如此說來,隻能靠士族樂捐了。”

  每當朝廷用度出現困難時,地方官總是設法讓各地豪門出錢,此舉為樂捐。

  但樂捐是捐助性質,不是強征,而且豪門多是門閥,地方官也不敢強征,所以,樂捐取決於門閥的態度。

  其實,樂捐也是門閥控製各地官府的一種手段。

  “現在咱們還差七十萬兩銀子,就算將這幾年藏下來的算上,也差五十萬,這麽大一筆銀子,唉。”鄧潤覺著很是為難,每次樂捐都是求爺爺告奶奶的。

  “那筆銀子不能動。”盛懷毫不客氣的說道:“那是備急的,萬一出現狀況,朝廷的銀子一時來不及,這筆銀子能救命。”

  鄧潤歎口氣點點頭,盛懷也知道這事重大,便轉頭對王博說道:“誌堅,這事還得多靠你,唉,我也上淮南王府,請王爺慷慨解囊。景忠兄,你與虞家一向交好,也請你多走動下,這次咱們必須完成,不能有一點走樣。”

  沙昊點點頭,知道盛懷的意思,要想反擊顧瑋,必須先過這一關,隻有先把這兩百萬兩銀子交上去,才能作後麵的事。

  “大人,咱們對顧瑋是不是太客氣了,”王博忽然插話道,盛懷略微有點意外,皺眉不解的看著他,王博解釋說:“咱們可以不幹涉,可鹽業商會會坐視不管?會讓那些外地人進入鹽業?”

  鄧潤微微搖頭,說道:“誌堅兄,咱們不做動作,他們也不會坐視不管。”

  “這話是這樣,”王博點頭同意,但依舊說道:“咱們可以暗中使力,在背後支持鹽業商會。”

  盛懷陷入沉思中,鄧潤則微微搖頭,沙昊立刻答道:“對,我和虞公商量,決不能讓他這樣肆無忌憚,小覷我們揚州人物。”

  盛懷眉頭微皺,不悅的看了眼沙昊,沙昊沒有覺察,興致勃勃的說:“我猜顧瑋的目標還是落在鹽業商會上,三百萬兩銀子,隻有鹽業商會才拿得出這麽多銀子,隻要鹽業商會不參加這個拍賣,顧瑋就得抓瞎,三百萬銀子,哼,他上那弄去!”

  盛懷目光微亮,鄧潤陷入思索中,王博則微微點頭。

  沙昊看著盛懷,盛懷遲疑還是搖頭:“這次朝廷要的銀子很急,並州涼州戰事甚急,這是大事,不能亂了朝廷的調度。”

  沙昊有些著急,正要開口,王博卻衝他使個眼色,沙昊氣哼哼的站起來,衝盛懷拱手:“既然這樣,下官告辭。”

  盛懷歎口氣,起身相送,到了門口,王博也告辭:“大人,我送送沙大人。”

  盛懷點點頭,王博施禮離開,快步追上沙昊,沙昊似乎知道他會追上來,不滿的說:“大人太軟弱了,這顧瑋明擺著要踩著我們上爬。”

  “大人也有難言之隱,也是為了朝廷大局。”王博無可不可的說道。

  沙昊冷笑道:“對,我們是為朝廷大局,可顧瑋呢?咱們為了配合他搞鹽政革新,將揚州門閥都得罪了,啊,兼並土地,那個州不兼並土地,天下門閥都在兼並土地,他白衣公子怎麽不彈劾!”

  “白衣公子嘛,自然是要名聲的,”王博也冷笑道:“不如此怎麽能顯示出他所謂的仁呢,不如此怎讓他的名聲更盛呢。”

  倆人說著出了刺史府,王博在府門前躬身施禮,沙昊回禮後轉身離去,王博看著他的背影,嘴角露出一絲笑意,這絲笑意很快消泯,轉身回到府裏。

  盛懷沒在小客廳裏而是在後花園中,王博到後花園,盛懷正站在池塘邊,看著塘裏遊動的魚,鄧潤已經不在身邊了,旁邊是個青衣小廝在伺候。

  “他走了。”盛懷轉身問道。

  “是,大人,”王博笑了笑:“應該去找虞家了。”

  盛懷沉默了會才點頭:“讓他去衝一下也好,哼,這顧瑋,小人得誌,以前王公就說過,這人偽善,王公識人之明,天下少見,皇上要是用他,遲早會禍亂天下。”

  “以老祖宗的閱曆,這顧瑋想騙過他老人家的目光,道行還不夠深。”王博淡淡的笑道,盛懷嘴裏的老祖宗,便是王家的那位老祖宗。

  盛懷露出一絲笑容,然後問道:“聽說你小叔已經到江南了,是嗎?”

  王博搖搖頭:“不清楚,小叔是個散漫的人,行蹤不定,別說我了,就算老祖宗恐怕也不清楚。”

  盛懷點點頭:“若是遇見他,老夫一定要去拜訪,請他到府裏作客。”

  “是,不過,大人,小叔這人是家裏最難預測的,就算到了揚州,若不來找我,我也不知道。”

  盛懷微微點頭,再度轉身看著池塘,丟了點誘餌到水裏,不一會,一群紅色的鯉魚紛紛湧來。

  “你看,他們爭得多歡,”盛懷說道,王博過去,與盛懷並肩而立,見狀笑道:“誘餌都在大人的手上,就看大人什麽時候願意喂。”

  盛懷低頭看著魚群,麵對王博的恭維,神情平靜,這王博是王家的子弟,可卻是王家旁係子弟,在王家不算重要人物,所以才到揚州出仕,不過,這王博也算才幹出色,用了七八年時間,從郡守主薄升到刺史府長史,現在在王家已經算一號人物了。

  誘餌真在他盛懷手裏嗎?盛懷沒這麽樂觀,天下的誘餌在皇上手上,地方的誘餌在官員手上嗎?不一定,至少冀州的誘餌就不在冀州刺史手上,而是在王家那位老祖宗身上。

  三百萬銀子,鹽業商會不出手,就憑外地那些小商販,能弄到三百萬兩銀子?盛懷不相信,他相信顧瑋也沒這個自信。

  那一千五百畝貧瘠的鹽田,就是顧瑋手上的誘餌,釣的便是鹽業商會,這條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