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果的味道
作者:高銘      更新:2022-05-10 19:31      字數:3851
  他失蹤了快一個月,家人找不到他,親戚朋友找不到他,誰也不知道他去哪兒了。等到警察撞開他家門的時候,發現他正赤身裸體地坐在地上,迷惑地看著衝進來的人們。

  於是,幾天後,我坐在了他的麵前。

  他:“知道他們覺得我有病的時候,我快笑死了。”

  我:……

  他:“這個的確是我不好,我隻說出差一周,但是沒回過神,一個月……”

  我:“你自己在家都幹嗎了?”

  他狡黠地笑著:“如果我說我什麽都沒幹,你信嗎?”

  我:“你是真的什麽都沒幹嗎?”

  他想了想:“看上去是。”

  我:“為什麽這麽說?”

  他:“嗯……我的大腦很忙……這麽說你理解嗎?”

  我:“一部分吧。”

  他:“我是在釋放精神。”

  我反應了一下:“你是指打坐什麽的?”

  他:“不不,不是那個。或者說不太一樣,我說不清,不過,我從幾年前就開始這樣了。”

  我:“開始哪樣了?”

  他:“你別急,我還是從頭跟你說吧。我原來無意中看了達摩麵壁九年參禪的事,我就好奇,他都幹嗎了,一口氣山洞口坐了那麽多年,到底領悟什麽了?這個我極度好奇,我就是一好奇的人,特想知道。”

  我:“你信禪宗?有出家的念頭?”

  他:“沒有沒有。我覺得吧,我是說我覺得啊,出家什麽的隻是形式,真的沒必要拘泥於什麽形式。想信佛就信好了,想參禪就參唄,誰說上班就不能信了?誰說非得在廟裏才能清心寡欲了?信仰、信仰,自己都不信,去廟裏有意義嗎?回正題……看書上說,那些古人動不動就去山裏修行,大多一個人……帶女的進去不算,那算生活作風問題……隻是一個人,在山裏幾年後出來都特厲害;還有武俠小說也借鑒這個,動不動就閉關了,什麽都不幹把自己關起來。不過古人相對比較牛一點兒,山裏修煉出來還能禦風而行……”

  我笑了下:“有藝術誇張成分吧?詩詞裏還寫‘白發三千丈’呢。”

  他:“嗯,是,不過我沒想飛,我就想知道那種感覺到底是怎麽樣的。”

  我:“然後你就……”

  他:“對,然後我四年前就開始了。”

  我:“四年前?”

  他:“對啊,不過一開始沒那麽久,而且每年就一次。第一次是不到四天,後來越來越長。”

  我:“你終於說正題了。”

  他笑了:“我得跟你說清動機啊,要不我就被當成神經病了。”

  我:“嗬嗬,精神病。”

  他笑得極為開心:“哦,精神病。是這樣,我第一次的時候是調休年假的時間。事先準備好了水,好多大白饅頭,然後跟爸媽說我出差,自己在家關了手機,拔了電話線,鎖好門,最後拉了電閘。”

  我:“拉電閘?”

  他:“我怕我忍不住看電視什麽的,就拉了電閘。然後我什麽都不幹,就在家裏待著。不看書報和雜誌,不做任何事情,沒有交流,渴了喝水,餓了吃沒有任何調味的饅頭,困了睡,醒了起。如果可能的話,不穿衣服。反正盡可能地跟現代文明斷絕了一切聯係,什麽都不做,躺著站著溜達坐著倒立怎麽都成,隨便。”

  我好奇地看著他。

  他:“最開始的時候,大約頭幾個小時吧,有點兒興奮,腦子裏亂糟糟的,什麽都想。不過才半天,就無聊了,不知道該幹什麽,我就睡覺。睡醒時是夜裏了,沒電,其實也沒必要開燈,反正什麽都不幹。那會特想看看誰發過短信給我什麽的,忍住了。就那麽發呆到淩晨的時候,覺得好點兒了,腦子開始想起一些原來想不起來的事了。”

  我:“都有什麽?”

  他:“都是些無聊的事,例如小時候被我爸打得多狠啊什麽的。第二天晚上是最難熬的,那會腦子倒清淨了,可是就是因為那樣才倍覺無聊。而且吧,開始回憶出各種美食的味道——因為嘴裏已經空白到崩潰了,不是餓,是饞。其實前48小時是最難熬的,因為無所事事卻又平靜不下來。”

  我:“吃東西嗎?”

  他:“不想吃,因為饅頭和白水沒味道。這個可能你不理解:我迷糊了一會感覺在吃煮玉米喝可樂,醒了後覺得滿嘴都是可樂和煮玉米的味道,真的,你別笑,都饞出幻覺來了。”

  我:“那你為什麽還堅持著呢?”

  他:“這才不到兩天啊,而且,我覺得有點東西浮現出來了。”

  我:“浮現出什麽來了?”

  他:“聽我說。就快到48小時的時候,蒙矓間覺得有些事情似乎很有意思,但是後來困了,就睡了。醒了之後我發現是有什麽不一樣了。我體會到感覺的存在了,太真實了,不是似是而非那種。”

  我:“什麽感覺?”

  他:“不是什麽感覺,而是感覺的確存在。感覺這個東西,很奇妙,當你被各種感官所帶來的信息淹沒的時候,你體會不到感覺的存在,至少是不明顯。感覺其實就像浮在體表一層薄薄的霧氣。每當接觸一個新的人物或者新的事物的時候,感覺會像觸角一樣去探索,然後最直接地反饋給自己信息。想起來有時候麵對陌生人,很容易一開始就給對方一個標簽,如果那個標簽是很糟糕的評價,會直接影響到態度,而且持續很久,這就是感覺造成的印象。每當留意一個人的時候,感覺的觸角會先出動——哪怕隻是一個陌生的路人。你有沒有過這種情況?麵對陌生人微笑或者不再留意?那就是由感覺直接造成的。當然了,對方也在用感覺觸角試探你,相互的。事實上自我封閉到48小時後,我就會一直玩味感覺的存在,還有驚奇加好奇。因為感覺已經被平時的色香味等壓製得太久了,我覺得畢竟這是一個龐雜到迷亂的世界,能清晰地意識到感覺的存在很不容易——或者說,很容易,隻是很少有人願意去做。”

  我猶豫了一下問:“那會兒你醒了嗎?”

  他:“真的醒了,而且是醒了沒睜眼的時候,所以異常敏感,或者說,感覺帶給我的信息異常明顯。你小時候有沒有過那種情況:該起床你還沒起,但你似乎已經開始刷牙洗臉吃東西了,還出門了,然後冷不丁地清醒了——原來還沒起!其實就是感覺已經先行了。”

  我:“好像有過,不過我覺得是假想或者做夢,或者從心理學上分析……”

  他:“不對不對,不一樣的,肯定不一樣的。那種真實程度超過假想和做夢了,你要試過,就會明白的。第一年我隻悟出感覺,不過那已經很好玩了。後麵幾年自我封閉能到一星期左右,基本沒問題。”

  我:“閉關一星期?”

  他:“啊?閉關?哈哈,是,閉關一星期。不過,感覺之後的東西,更有趣。”說著他神秘地笑了。

  我也笑著看著他。

  他:“一般在‘閉關’四五天之後,感覺也被淡化了,因為接觸不到陌生的東西,後麵的階段,有可能會超越感覺。之所以說有可能,是我不能夠確定在那之後是什麽,就讓我先暫時定義是精神的存在吧。感覺之後浮現出來的就是精神。當然我沒意念移動了什麽東西或者自己亂飄,但是隱約感受到精神的存在還是有意義的,具體是什麽我很難表達清楚,說流行點就是隻可意會不可言傳,說樸素點就是有了很多原來沒有的認識。而且,我說的這個認識可以包括所有,如把記憶中的一切都翻騰出來挨個濾一遍就明白點了:看不透的事情有點透了,想不清的事情想通了,鑽牛角尖的狀態和諧了……大概就是這樣。那種狀態會很有意思,那是一種信馬由韁讓精神馳騁的……嗯……怎麽形容呢?狀態?也許吧……到底能多久我不清楚,也許十幾個小時二十幾個小時或者更長,時間概念已經淡薄了,這點特別明顯!”

  我:“不能形容得更明白點嗎?”

  他:“嗯,根本說不明白,反正我大體上形容給你了。其實這次本來我計劃兩周的,沒想到這麽久……但是他們進來那會兒,我已經隱約覺得在精神後麵還有什麽了,那個更說不清了,真的是稍縱即逝。一下就覺得特神奇,然後就再也找不到了……而且還有一點,可能也跟運動量小有關,處於體會自我精神狀態的時候,一天就吃一點,不容易餓,真的。”

  我:“精神後麵那個,你隱約覺得是什麽?”

  他:“不知道,我在想呢……那個,不好說……多給我點時間我可能能知道。不過,的確明白好多了,所以我就覺得達摩之類的高人麵壁好多年也真有可能,而且不會覺得無聊……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無聊?”

  我:“沒覺得,你說的很有意思。”

  他又狡黠地笑了下:“那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吧。每次閉關我都刻意準備一個蘋果作為‘重新回來’的開始。”

  我:“蘋果?是吃嗎?”

  他:“嗯,不過,最後吃。那才是蘋果的味道呢!”

  我:“蘋果?什麽味道?”

  他陶醉得半眯著眼睛回味:“當我決定結束的時候,就拿出預先準備好的蘋果,把蘋果洗幹淨,看著果皮上的細小顆粒覺得很陌生,愣了一會兒,試探性地咬下去……我猜大多數人不知道蘋果的真正味道!我告訴你吧:用牙齒割開果皮的時候,那股原本淡淡的清新味道衝破一個臨界點開始逐步在嘴裏擴散開,味道逐漸變得濃鬱。隨著慢慢地嚼碎,果汁放肆地在舌尖上濺開,絕對野蠻又狂暴地掠過幹枯的味蕾……果肉中的每一個細小顆粒都在爭先恐後地開裂,釋放出更多蘋果的味道。果皮果肉被切成很小的碎片在牙齒間遊移,味道就跟衝擊波一樣傳向嘴中每一個角落……蘋果的清香伴隨著果汁滑向喉嚨深處……天哪……剛剛被衝刷過的味蕾幾乎是虔誠地向大腦傳遞這種信息……所有的感官,經過好幾天的被遺忘後,由精神、感覺統馭著,伴隨著一個蘋果,卷土重來!嘖嘖,現在想起來我都會忍不住流口水。”

  看著他溢於言表的激動真的勾起我對蘋果的欲望了。

  我也忍不住咽了下口水:“你試過別的水果嗎?”

  他又咽了下口水:“還沒,我每次都想:下次試試別的!可事到臨頭又特饞蘋果給我的那種刺激感……真的,說句特沒出息的話:為了蘋果你也得試試,兩天就成。”

  我已經被他的描述感染了:“然後呢?”

  他愣了一下才從對蘋果的迷戀裏回過神來:“然後?哦,然後是找回自己的感覺,沒有因為那些天的神遊而打算放棄肉體,而是堅定地統馭肉體。那是真實到讓我做什麽都很踏實的感覺。是統一的,是清晰的。我覺得,被放逐的精神找回來了。”

  那天回家的時候,我特地買了幾個蘋果,我把其中一個在桌子上擺了很久。那是用來質疑我自己的:我真的知道蘋果的味道嗎?